2026年1月，江苏网友封全昌在横跨湘江的宋家洲大桥上竖立的两块广告牌。（南方周末记者韩谦｜摄）

  高铁进入永州地界，车速开始放缓。列车在一个接一个幽深的隧道里穿行。2026年3月末，南方周末记者到永州采访。这座地处湘粤桂交界的边缘城市，丘岗山地占据了近80%的面积。窗外偶尔露出的光亮里，厚重的水汽裹着田地，阳光是南方多雨的春日里稀罕的东西。

  只有提起《捕蛇者说》开头那句“永州之野产异蛇”，人们才会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千年前，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从长安被贬至此。

  永州队意外夺冠后，城里竖起一块块宝蓝底色的户外广告牌，蓝底白字地写着“这里是永州，我们是冠军”等口号，落款却五花八门，尽是网梗：“多省省会南京网友”“宇宙昆山”“常州恐龙妹妹”...... 江苏，成了永州街头的高频词。

  民间，当地多个商户高挂横幅回礼。有烧烤店打出：“感谢江苏榜一大哥——霸总排面，独宠永州”。一家卤粉店打出的感谢更实在：凭江苏身份证，免费嗦粉。

  地方政府“接梗”的速度也出乎意料。市委书记向第一个立牌子的人颁发“永州招商大使”称号；一位县委书记想出“千里送橙”答谢江苏网友，还效仿疫情时与江苏13个地市结缘的“十四妹”湖北黄石，给永州冠上“江苏十五弟”的名头，和江苏攀上了亲戚……

  攀上了“豪族”，永州官员接连不断去“探亲”。南方周末记者遇到最大的麻烦，便是“领导不在”。不论是商务、工信，文旅还是宣传部门，都有领导赴江苏考察，寻求合作。

  就这样，流量时代，这座原本“穷得安安静静”的小城，通过网友玩梗、官方接梗甚至造梗，迎来了转变。

  “苏超”是“十三太保”之争，“湘超”则是“十三低保战长沙，还有个‘告发子’在修球场”。

  2025年7月末，湖南省决定举办“湘超”。 彼时，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下称“苏超”）在2025年5月开赛，前两个月就创造了379.6亿元的服务营收，同比增长42.7%。之后，多省份陆续举办自己的城市足球联赛。

  湖南共14个市州球队，“争取不拿倒数第一。”临开赛前，随队采访的永州市融媒体中心记者陈梦琪听到教练组讨论，“进个前八就谢天谢地了”。为凑齐“湘超”报名人数，这支临时组建的球队从一所特色中学招募了17名高中生，最小的只有16岁。主教练是永州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

  永州地处湖南最南端，南与广东清远接壤，西与广西桂林、贺州相接。虽位于三省交界处，却都有山脉阻隔。从永州坐高铁去广州，还需向北折返至衡阳，历时三个多小时。相比之下，京广铁路从邻市郴州过境，一小时出头就能抵达广州。

  多年来，在全省14个市州GDP排名中，永州“八九不离十”：不是第八，就是第九、第十。2024年末，永州非流动人口501.85万人，户籍人口约630万人，人口流出率超过20%。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每5个永州人里，就有1人离开家乡。

  当地人间流行一句自嘲，“永州人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广东的车票”。 劳动力外流、产业薄弱，和很多内陆小城一样，这也是永州的发展之困。市长作政府工作报告时直言，“产业是‘心头肉’，也是‘心头痛’”。

  按照“湘超”赛程，湖南14个市州在常规赛都得承办6—7场球赛。票价全省统一，9.9元一张。而举办一场比赛的成本至少100万元，光是给电视台的直播费就得30万元。永州政府没提供财政支持，费用全靠招商。

  起初，赞助5万元，就可以在常规赛期间全程投放广告。第一批赞助商连5万元都得讲价，甚至被拆成两部分：一家烧烤店赞助现金3.5万元、在烧烤店的消费券1.5万元；一家猪肉企业，赞助现金2万元，再加3万元猪肉兑换券。时任永州市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副局长赵荣学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到“湘超”开幕，总共拉来资金63万元。

  直播费用的30万元，最后落到了市工信局头上。工信局副局长唐卫红接到领导派下的任务：工信部门能不能发挥行业优势，看看有没有企业愿意赞助？最终，这笔钱由一家城司解决。

  招商难，在赵荣学预料之中。永州没有足球文化，球队水平也不清楚。对赞助商来说，“要是场场输，球都没人看，谁要打广告？”

  陈玮鸿在永州经营一家策划公司，他与永州市文旅广体局合作，承担部分招商工作。8月中旬，他召集了约二十名本地自媒体达人到永州市体育场宣传招商。一位主播在视频里呼吁商家们投资“湘超”，“让我们的产品走出湖南，火爆全国”。

  这座建于1992年的体育场看起来更像是一处废墟。水泥砌成的看台早已开裂发黑。一侧看台还遭遇过一场滑坡，黄土漫到跑道，杂草已经长得半人高。主席台顶上的遮阳棚棚顶大面积脱落，旁边立块黄色警示牌，“此处危险，请勿靠近”。球场四周，樟树和苦楝野蛮生长，成了天然围墙。

  “像古罗马体育场”，评论区有人说 。紧接着有人给出了更精准的形容：“古永州斗蛇场”。

  那时，“苏超”火爆全国。有着散装省份之称的江苏，下辖13个地级市，因经济实力强劲，群雄并立，而被戏称“十三太保”。

  这自然也被网友写进段子里，“苏超”是“十三太保”之争，“湘超”则是“十三‘低保’战长沙，还有个‘告发子’在修球场”。在湖南方言里，告发子就是叫花子的意思。

  2026年3月29日，永州市体育场外，游客与象征永州队的“永冲锋”雕塑合照。（南方周末记者韩谦｜摄）

  “快来接住这泼天的富贵”“小编睡着了？怎么还不来？”“告发子”球场在短视频平台爆火，评论区里不时出现网友调侃@永州观察。

  永州观察，是永州市融媒体中心运营的新媒体账号。新传媒部主任蒋军林当然看到了这一些信息，其他市州的同行也给他发来消息，预测永州这波流量“估计会很猛”，要好好策划。

  2022年，‌永州成为全国首批市级融媒体中心建设试点。电视新闻记者出身的蒋军林由此开始尝试新媒体。1982年出生的他感觉自己“年纪大了，比较保守”，虽说做新媒体，沿用的还是传统电视思维，“视频发完了就完了”，很少与网友互动。

  虽然知道流量意味着机会，但面对网络上那些“梗”，他不知道如何接，“大家都没有很懂”，只能干着急。

  对51岁的永州市融媒体中心党委书记、主任雷军平而言，要接受“告发子”的说法并不是特别容易。此前，他在永州下辖的道县当过纪委书记，担任过宁远县委组织部部长，后来跨系统任永州市广播电视台台长。

  一次和在外地工作的儿子聊天，他讲起自己的烦恼。儿子反问，你怎么这么玩不起梗？雷军平不解，“这叫‘梗’吗？这是侮辱。”

  “现在好了，大家都明白我们是‘告发子’了。”雷军平觉得委屈。蒋军林形容，这就像原本家境就不好，还非得摆到客人面前展示。

  评论里，有人称球场是“告发子”球场，还有人玩起了市委书记朱洪武的名字梗，称他为“丐帮帮主”。还有人质疑，经济都没发展好，还搞什么足球比赛？

  “网络上的东西不停冒出来”。蒋军林说：“我们看的时候（恶评）没再次出现，偏偏不看的时候就出来了。”

  “湘超”开赛前，湖南卫视也嗅着流量而来。蒋军林协助他们，完成了对球场施工的采访。9月初，一段一分多钟的视频上了湖南新闻联播。有领导表达不满：又不是什么好事，搞这样的一个东西出来干吗？

  不过，领导层的态度很快有了转变。没过几天，这则视频又得到了上级领导表扬。变化与“一把手”的态度有关。

  雷军平回忆，朱洪武对他说，不用在意网络上的评价，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

  之后，“告发子”被允许出现在评论区。蒋军林的工作没那么忙了，对于网络上的声音，“不去回复，不去争辩，不去解释”。

  公开简历显示，朱洪武毕业于海南大学法学院，长期在海南省任职，曾担任过海南省旅游发展委员会副主任，还当过儋州市市长，2019年底跨省履新湖南任永州市长，后出任市委书记。

  2026年1月，此时永州已拿了冠军。他在一场座谈中脱稿发言，谈及永州筹备比赛时，常州已成“苏超”流量王。当初，“我们觉得永州和常州（2025年“苏超”中，常州排名第十二）成绩差不多。虽然成绩不好，但也可以让赛事助力城市发展。”他开玩笑，永州队原计划仿照常州队丢一场球，“常”字少几个笔画的梗，还想好了剧本：“先叫水州，再叫K州，最后变成丨州”。

  2025年9月14日，永州队“湘超”首秀，客场对阵张家界。球迷协会组织的啦啦队只凑了77人，其中，二十多人还是球员亲友。

  上半场，双方1:1打成平手。下半场刚开始，第46分钟，张家界就进一球。75分钟，张家界队将比分拉到3:1。“心里拔凉拔凉，这怎么交代？”在家看比赛的雷军平紧张起来，“本来就嘲笑你，那不是更嘲笑了？”

  看台上，记者陈梦琪打开电脑，准备永州队输球的稿子。没想到，永州队10分钟内连进两球，逼平张家界。

  网友们调侃，“最后十分钟，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但永州队还可能进5个。”至于“告发子”，蒋军林觉得，这个词开始从贬义慢慢转为褒义，成为草根逆袭的底色。

  逼平张家界后，2025年9月21日，永州队迎来第二场比赛，主场对阵湘潭。

  当天，比比赛更早在网上引发关注的，是份——《湘超主场“树上挂票”使用指南》，底下盖着永州市足球协会公章。

  “一旦挂树，即视为您自愿承担一切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挂麻了、被鸟屎袭击、下不来树等风险。”

  数位永州本地公务员向南方周末记者提起此事时都不由感慨，这种与气质不符的调皮，起初让他们纳闷，“这是不是伪造的？”

  永州市体育场在主场比赛开始前一周刚修缮完成，近两万个座位，6万多人预约抢票。能不能挂在树上看？这个起初的调侃，变成了现实的诉求。体育场新建的水泥围墙约3米高，爬上边上野生的树，球场内部便一览无遗。

  融媒体中心离体育场步行距离不到10分钟。9月17日中午，雷军平在附近散步，见有人爬上了体育场边的一棵树。两人闲谈起来，“买不到票，在这里看多好？”树上的人对他说。这让雷军平回忆起小时候，家里没电视，自己就爬到树上偷看干部家小黑白电视机里播的《上海滩》。

  他拍了现场照片，发给一位领导，提议赛事组委会是不是能够在树上搭些架子，实现网友的愿望。

  “安保组应该不会同意，隐患太大了。”这位领导担心。他又向另一位市领导提议。信息传到市委书记和市长那里，“没想到他们很看重，第二天市长就到体育场开了现场办公会”。

  看似野生的“挂票”，被加上了安全保障：用作“挂票”的18棵树经过挑选，直径大于0.5米；“挂票”使用者有年龄限制，仅限18—40岁；救护车停放在不远处，以防万一。

  有了“挂票”，官方得写份安全须知。这回，蒋军林打算玩个“梗”。那段日子，蒋军林在琢磨到底什么是“梗”，大概就是大家爱看、爱讨论的东西，“正儿八经，就没人看了”。汇集网友和同事的意见后，他找了外援，挂票指南由湖南广电新闻中心时政报道部主任魏波主笔。

  9月21日下午，在永州市足球协会盖完章，蒋军林就把新鲜出炉的“”贴在挂票区，过往群众一拍，“一下就火了”。

  体育场新砌的围墙起初只刷了层灰蒙蒙的水泥，有网友觉得不好看，建议画些墙绘。9月末，雷军平收到朱洪武的微信消息，转来一位网友对墙绘的建议：第一部分画上比赛的精彩瞬间，第二部分介绍永州文化；第三部分留出空白，让未来的人画。

  消息又传给蒋军林，由他与文旅广体局对接。国庆假期，已经有志愿者在围墙创作，画上了永州队比赛时的名场面。

  “书记都亲自示范，各个部门肯定都是在参照书记的做法，力度会更大。”蒋军林说。

  “别人以为我们上班时间刷抖音是在偷懒，其实是在工作。”永州一名县级宣传部部长说，要是县里有什么重要活动，“甚至会刷到晚上一两点。”

  市工信局一位领导也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一来二去，自己刷短视频的时间多了不少，要学会接梗，“不刷不行，不刷就‘out’了”。

  赛事组委会“整活”不断：修建体育场剩下的砖头被废物利用，在围墙边垒成台阶，成了“砖票”；在围墙上掏个比一元硬币稍大些的洞，就是“洞票”。

  这些特殊的门票由赛事组委会在网上直播抽签。10月的一场直播中，18张“挂票”，吸引了8699人参与。

  2025年10月26日，永州队在常规赛主场迎战长沙。提前一周，赛事组委会开了场策划会。会上，策划公司的陈玮鸿提议，能不能玩个“关公战长沙”的历史梗，在比赛前打出“丐帮战长沙，关公来帮忙”的口号？

  他设想，比赛开始前，安排演员扮演关公和他的两个兄弟刘备、张飞，骑马巡街，挥起“战长沙”旗帜，给球队提气。但在马路上骑马，关公手里还得拿把两米长的大刀，在公安部门眼里都是安全风险隐患。后来，陈玮鸿得知，这项策划在市文旅广体局领导与公安部门协调后获得通过。

  场外政府“听劝”，球场上的队员则上演了爽剧般的故事线：先是十场不败，紧接着又过山车般地连败三场，吊足了人们胃口，最终以第五名的积分成绩进入八强。

  赞助费也水涨船高。从7个主场打包5万元的广告费，变成单场5万元、10万元，负责招商的赵荣学，从四处化缘成了“选商”。最后，总赞助费用近两千万元。

  2025年12月14日，1/4决赛，永州客场对阵娄底。融媒体中心一位记者向雷军平提起，网上有球迷建议，能不能在永州体育场内的大屏幕上播放比赛直播？没去成现场的球迷也能聚在一块，看起球来更有氛围。

  在来回“玩梗”的氛围中，雷军平胆子也变大了。他没觉得这是件大事，看个直播，估计顶多也就上百号人。于是，他协调文旅广体局打开体育馆大门，再安排下属打开体育场屏幕，接上球赛直播信号。

  消息很快在网上散开。上万人涌入球场，不仅座位上全是人，连过道、草坪上也坐满了人。“稀里糊涂就同意了，我也没那么大权力。”如今坐在办公的地方里，回忆起当时的决定，雷军平还是有些后怕，“万一出了事，我哪有机会在这里接受媒体采访？”

  2026年3月26日下午，游客们站上“砖票”位置体验。（南方周末记者韩谦｜摄）

  2025年12月27日晚上7时45分‌，“湘超”决赛在长沙贺龙体育场打响。永州闯进决赛，对战常德。

  苏州网友封全昌是永州队球迷。在“苏超”，他支持的苏州队无缘前八，和常州、无锡一道被调侃为“太湖三傻”。当时正赶上“湘超”开赛，永州“挂票”的视频被推到他眼前。

  永州爱玩梗的特质正合封全昌胃口。这位53岁的酒厂老板长着一张国字脸，看着古板，却是自媒体高手：曾运营一个有关开挖掘机捕鱼的账号，收获两百多万粉丝。他自称“不是懂流量，而是懂人性”。

  看完永州首战张家界，封全昌被“圈粉”了。比赛第85分钟，永州队进球后，比分2:3，还落后一球。球员们没有庆祝，一名球员抱起球就跑，直奔中圈开球。补时阶段，永州队再进一球，扳平比分。“最后一秒都要去拼的精神彻底打动了我”，他看到了自己白手起家的影子。

  他形容，永州队像是养成系，“赢了替孩子高兴，受了挫折，我们就想着怎么帮助”。决赛这天，他有种“孩子今天高考”的感觉。

  贺龙体育场四万多个座位，线上预约决赛买票的有上百万人。封全昌没抢到票，但还是决定从苏州赶到永州，去第二现场和球迷们聚在一起——自雷军平那次“草率”的决定后，体育场内大屏幕直播被延续下来。

  决赛当天下午2点，封全昌进了永州体育场占座。到5点多，体育场内几乎坐满了人。连围墙也没被放过，密密麻麻地“长”出一圈人，一起见证了永州夺冠。

  12月30日，永州夺冠3天后，封全昌和视频博主“湘超解说家”连线，说起自己想为永州做点什么。

  泰州在“苏超”夺冠后，国道、高速、隧道入口等电子显示屏集体“上新”，换上了“这里是泰州，我们是冠军”等标语。

  封全昌打算仿照泰州，也做个“这里是永州，我们是冠军”的广告牌。之后， “湘超解说家”联系了此前采访过他的记者陈梦琪，由她帮忙联系广告商。

  2026年1月3日，横跨湘江的宋家洲大桥立起了一块广告牌，署名“苏州网友贺”。

  署名怎么写，封全昌盘算过：不能写自己或公司的名字，匿名更利于传播。写“苏州网友”而非“江苏网友”，是他判断，以“十三太保”你争我抢的性格，有了苏州，其他城市也得来凑热闹。

  这还没完。1月5日，宋家洲大桥桥头，“苏州网友”的广告牌对面，立起了同款广告牌。只不过，署名换成了“多省省会南京网友贺”。

  “多省省会”，是网络上对南京的一种调侃，指其在地理位置、经济、历史上与安徽、云南，甚至台湾等多个省份牵连甚多。用它署名，当然是出于对流量的追逐。“写‘多省省会’，就是为博主的二次传播留口子。随便拍个短视频，都有切口。”封全昌说。他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笑称，这是一场“无解的阳谋”。

  当晚，昆山球迷联盟会长王杰就和两位球友从昆山出发，连夜驱车1300公里抵达永州。第二天中午，“宇宙昆山跨千里，致敬冠军永州城”的广告牌也在宋家洲大桥挂起。

  不过，即便到现在，封全昌也还有些纳闷，“多省省会”的调侃过去只在网络上出现，当“网梗”进入现实，永州政府为何会接纳？

  1月5日，雷军平第一次见到“多省省会”的牌子，以为打错了字，打电话给陈梦琪，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打个‘多省省会’？”陈梦琪解释，这是江苏网友在“玩梗”。

  不久，市委书记朱洪武来电追问，“多省省会”是不是搞错了？雷军平用刚学来的网络知识作了解释。朱洪武又问，是政府还是网友做的？得知是网友自发立的，朱洪武告诉他，那没关系，尊重网友意见。

  当天晚些时候，雷军平联系城管部门的一位领导，恰巧得知对方正准备撤下“多省省会”的广告牌，原因是有关部门监测到了舆情。他赶紧喊停，“书记说网友挂的，社会上认可，没必要（拆）”。

  “湘超解说员”的抖音直播间在这天晚上涌入了五六千人，比平日多出五六倍，IP多来自江苏。有人在连麦时问，能不能在宋家洲大桥给“十三太保”都立上牌子，尺寸还得和南京、苏州的一样大。

  “湘超解说员”答不上来，他给雷军平发了微信，邀请他上线和网友连麦。“内部都在研究，领导们都很重视”，他以“永州知情人士”的身份回应称，第二天有关部门会去现场，看看能不能够实现网友的想法。

  这是雷军平第一次网上连麦，由于不清楚平台的违禁词规则，他还被禁言了10分钟。下播后，他未实名的抖音号涨了三百多个粉丝。

  线年“十三太保”第一战在永州打响，你争我抢。永州市广告协会会长廖云剑向南方周末记者估算，算上高炮广告牌、电子屏幕、公交车车身等，江苏网友占领了永州不下五百个广告位。

  永州体育场外围墙上的墙绘，永州与江苏十三太保、黄石“十四妹”的拟人画像。（南方周末记者韩谦｜摄）

  答案来自永州中部的一个县，道县。它用一场几乎没怎么汇报的“闪电战”，把玩笑变成了“攀亲”。

  彼时，道县脐橙滞销，十多万吨果子没找到销路。道县县委书记唐超学正为此发愁。

  2026年1月7日早上8点过后，他给宣传部部长唐华豪发了条微信：“发动道县球迷协会千里送脐橙，江苏十三太保就13车，黄石也送一车。”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事情急急急，要快快快”。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张截图。前一晚，唐超学在网上搜“江苏为什么叫十三太保”，留意到湖北黄石有个“江苏十四妹”的称号。

  截图里，他问AI，黄石十四妹的典故。AI告诉他，“十四妹”与江苏结缘，是新冠疫情期间江苏派出医疗队支援黄石。2025年“苏超”激战正酣，黄石城市地标大屏上打出“2020你们为我逆行，2025我为你打Call”的标语，并申请成为江苏“十四妹”。

  “送‘十三太保’是正常思维，再加上‘十四妹’，那是互联网思维。”唐超学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履职道县前，他曾任永州市网信办主任。他判断，黄石成了“十四妹”，永州也能当“十五弟”。

  “机遇就在那里，转瞬即逝”。他担心，层层汇报会把事情拖慢。比如，喊不喊”十五弟”，市里就得研究。“只要守住底线，我们就干。”唐超学说。

  为了预防也许会出现的负面反馈，唐超学也做了准备。活动以道县球迷协会的名义进行，政府藏在身后，“试试上下的反应”。

  接到任务不到半小时，1月7日上午9点，道县县委宣传部开会，当场确定方案：14辆货车分成4路，分别去往苏北、苏中、苏南与黄石。每路各有一位县文旅局或宣传部领导带队，还有县球迷协会成员、县融媒体中心记者和自媒体达人参加。

  晚上近11点，装满了五万斤脐橙的14辆货车在永州市体育场附近集合。次日早上8点半启程，从策划到上路不足24小时。

  开往黄石的货车上贴着标语：“你是黄石，我是永州。你是十四妹，我是十五弟”。从这条车贴开始，永州和江苏攀上了“亲戚”。

  对江苏来说，这门“亲戚”确实算得上寒酸。永州夺冠时，城区立了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都是2600亿GDP城市，吴江人民恭喜永州夺冠”，无意间点破了永州与“十三太保”的差距。作为一个地级市，永州经济体量与苏州吴江区相当。2025年，苏州的GDP是27695.1亿元，永州大约是它的十分之一。

  出发时，黄石官媒还没“接梗”。唐超学坦言，起初也担心会不会显得永州一厢情愿，要是别人不认这个“十五弟”怎么办？

  好在，货车在1月8日晚上7点多抵达黄石，下了高速，“十四姐”就给足了排面：烟花在半空炸开，球迷协会成员挥舞“十三太保”和黄石的旗帜迎接。黄石文旅部门也准备了回礼：多家景区宣布在2026年对永州人免票。

  9日凌晨，开往江苏的货车也陆续抵达。在“散装”大省，他们发现还是不够了解“亲戚”家的情况。

  道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盘林带队前往苏中地区，即将抵达南通时，遇到了没预料到的麻烦。南通是2025年“苏超”亚军，主力球员来自下辖的海门区和如皋市。道县球迷协会对接了海门球迷协会，如皋球迷协会得知后不服气，投诉电话打到了永州市民热线”，信息被反馈到唐华豪那里。

  “知道江苏是‘散装’，没想到市一级也是‘散装’。”盘林向南方周末记者感慨，永州整个市都凑不出一支职业球队，而南通则有两支。

  无论把橙子送到哪家球迷协会，另外一边都不同意。盘林不得不把三百多箱橙子平分成两份，一路去如皋，一路去海门。哪边还都不能先到，离活动场地5分钟车程时，两路人马一齐发车，几乎同时抵达，这才让两地球迷协会满意。

  认了这门“穷亲戚”，“苏大强”自然慷慨相助。1月10日，当脐橙送达常州球迷协会时，一家公司向永州订购十万斤脐橙，当场就支付了29.9万元支票。

  道县果蔬中心主任廖玉祥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县里有直播带货的商家，开播一小时就卖出上万单十斤装的脐橙，不得不紧急下架购物车，“单量太多，货发不过来”。送橙行动不到十天，滞销的脐橙销售一空。廖玉祥估计，发往江苏的订单至少占了90%。

  就在道县脐橙从永州出发第二天，1月9日，封全昌动身前往永州，想回到流量中心“添把火”，也看看自己的“战绩”。

  当晚，他在中南大学足球队主教练何伟黎的抖音直播间连麦，提到自己有不少想法，想与永州市委市政府沟通，却苦于无人牵线点多，何伟黎把直播间二十多分钟录屏发给市委书记朱洪武，询问能否安排见面。两三分钟后，朱洪武回复“这两天我见见他”，很快又补了一句：“如果他愿意，我们想聘他为永州市招商大使。”

  1月11日周日中午，封全昌从市委书记手中接过“招商大使”证书。他原以为会是“荣誉市民”之类的称号，没想到成了“招商大使”，压力陡增。这位擅长“阳谋”的人，也被“阳谋”了一把。

  亲戚认下了，接下来，永州政府开始主动出击。各个区县迅速“卷”了起来。脐橙刚送完，1月10日下午，江永县又把1.5万斤香柚发往江苏与湖北黄石。

  前一日，永州市冷水滩区自然资源局发布了重要的公告，计划将一条城市干道改名为“江苏大道”。同一天，冷水滩区机关食堂宣布，一周内为江苏游客免费提供午餐。到了1月14日，零陵区委书记、区长上直播喊话“十三太保”，欢迎来零陵古城打卡。

  不仅如此，1月13日，永州市副市长秦志军带了上百人的队伍，开启在江苏为期3天的“答谢学习交流活动”。除了市一级文旅、商务、工信等部门领导，还有区县一级代表。

  答谢、学习、交流之外，没摆上台面的，是产业“合作”。 谈及永州当前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困境，永州市工信局副局长唐卫红向南方周末记者直言，“没有顶天立地的大项目，这是我们最苦恼的”。

  唐卫红也随团去了江苏。出发前，他做了功课：梳理永州主导产业，分析江苏制造业布局，确定了双方合作的重点方向。

  不过，合作要看双方意愿，单方面积极也行不通。巧合的是，就在永州代表团赴江苏前一天，江苏省苏商发展促进会（以下简称“苏商会”）副会长俞文勤联系上了朱洪武。

  1月13日下午，俞文勤同永州市副市长秦志军见了面。在俞文勤看来，永州也并不仅仅是“穷亲戚”，双方有不少互补的地方。江苏企业若要在粤港澳大湾区布局，或将产品出口到东南亚，永州不失为合适的中转地。而永州的锰、锂等资源，也能满足江苏企业对自然资源的需求。

  头一回见面，俞文勤对永州政府的工作效率印象很好。会上，他提议要用产业链招商，由永州梳理出产业链，苏商会据此寻找适配企业。第二天，他就收到了资料。

  虽说提前对产业合作做了梳理，但出发江苏前，唐卫红还是担心，永州到江苏招商，对当地政府来说有几率存在竞争关系。见到常州市长周伟后，唐卫红打消了顾虑。

  唐卫红向周伟提出方案，永州作为招商“飞地”产生的经济效益，双方可以按比例分配税收。常州市长周伟说了句让他感动的话，既然是兄弟，帮助永州发展，便不求回报。

  3月初，永州宁远县在江苏南通成立了驻江苏招商联络站。起初提起江苏，宁远县投资贸易促进事务中心主任李泠慧有些发怵，“和另外的地方比，你的优势在哪里？原来还有（优惠）政策，如今全国统一大市场，拿什么去和人家比？”

  随着交往增多，“好像没那么难了，”李泠慧拍了拍身上穿着的宝蓝色永州足球队队服，笑着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们现在就很好介绍自己，穿上这件衣服就好了。”

  成立驻江苏招商联络站的活动，她原本想着能有十来家江苏企业到场就不错了，没想到来了二十多家。县里准备了十多件永州队队服当伴手礼，大家都想要，不够发，副县长杨国基不得不脱下自己的衣服送给参会者。

  告发子球场背后的故事，真是一言难尽，扣人心弦，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催人泪下，感人肺腑，绝无仅有，回味无穷。 爱了爱了[飞吻][飞吻]。来自千年前的因缘造化与新时代的命运交织成就了这座古城人民的永冲锋精神，团结拼搏，永不言弃，永州不大，创造神话，永远太远，永州不远。加油！！[点亮平安灯][点亮平安灯][飞吻][飞吻][福][福][招财进宝][招财进宝][给力][给力]